隐的孤独(1)

的孤独(1

2013-01-18 11:16:23
有句古话说得好,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隐实在要算是我们的一种处世哲学,得意时仕,失意时隐,为出世隐,为入世也隐,即使不隐也一定要有几个山中老友

回首中国历史上的隐士,你会发现有两条主线,一个是真隐,另一个是假隐。真隐的人是看透了人世,回到自然中与山林相亲,寻找一种尘世的解脱和通达;而假隐的人则是想回到人世,尤其是庙堂,隐只是为了求名求官的一种手段,隐是为了谋这两种隐,在无数人身上真假难辨,甚至是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

说到隐士,并不是所有出离喧嚣、回归山林的人都是隐士。你可以说高僧大德是隐士,说庄子和陶渊明是隐士,但是却没有人会说农夫樵子是隐士,乡间妇孺是隐士,隐的一个前提,是有入世或者入仕的能力,但是却为另外一些东西回到了乡野,或者是为了自己绝对的逍遥自由,或者是为了做上国师宰相,隐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隐

在历朝历代中,六朝时候的隐士是最多的。六朝承汉启唐,分别为吴、东晋宋、齐、梁、陈,都建都于南京,当时的南京城是世界上第一个人口超过百万的城市,和古罗马城一起并称为世界古典文明的两大中心六朝时的文学与清谈、绘画与书法、陵墓石刻艺术等,构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经典,形成以南京为道场的南朝文化。

以前,我们说六朝是乱世,从战争和破坏的角度来说,从正统与僭越的角度来说,那确实是黑暗的乱世,战乱一拨接着一拨,朝荣夕败,命不在我,但是在历史的棋盘上,六朝跟当时的罗马帝国和波斯王朝一样,它是创造性的一股力量,在创造新的历史和时代

六朝的300余年,都是偏安政权,是中国历史上南北朝之中的南朝,文化上强大但是军事和政治上弱,这种偏安也是一种隐,文化的强大隐在它力量的弱小背后

后来的南唐和南宋,包括今天的台湾,其实也都是南朝之隐今天的中国大陆,在物质上、军事上、经济上都比台湾强大不知多少倍,但是在软性的力量上,在文化、政治艺术和思想上我们却是衰弱的,远远不如太平洋中那么一个小小的岛屿,这就是台湾对大陆的一种隐,也是中国古典社会和农业社会的一种隐,所谓王不见王

在纵的历史上,这是一种大势上的隐,而在横的时代内部,其实也有一种隐

也是在六朝,中国人开始第一次喝茶,茶逐步向北方扩散。到了唐朝,喝茶已经成了一种举国行为,并向周边的国家输出和渗透人际之间的关系、人在官场里的关系,已经到了一种厌倦,他们开始向林野的山川的、自然的东西寻找慰藉了,比如陶渊明。

中国文人隐逸很向往陶渊明,觉得他悠然南山下的心境,是一种隐逸的巅峰。陶渊明的隐,还不像其他人借归隐的行动,而买名邀誉,他是真的在求心求静地隐

不但是陶渊明,正是在这样的艰危中,人们开始反求诸己,关心起自己的内心来,关心起文学和美学的东西来,在心里上找到一种自觉,成为中国文学的一个大巅峰,骈体文就是这个时候出来的六朝是一个烟波浩淼而又华丽奢靡余香缭绕的时代,在千百年后,我们还在怀念六朝的风月,向往那个虽然铁血却是也有绮丽的岁月。

事实上,越是现实中的乱世,其实这种刚的硬的力量强大而破坏的时代,似乎它的对立面也越繁盛,春秋战国,三国,以及晚近的民国,都是这样,一如六朝。

在这样的大时代中,个人的隐各有表现,老子的骑青牛出关是一种隐,“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庄子的遗世独立和逍遥无恃是一种隐,他在母亲去世后敲锣打鼓也是一种隐;“竹林七贤”的乖张恣睢和生活上的放达不羁,是一种隐;屈原的汨罗河投江,为了寻找一种清流和自洁是一种隐你会发现,隐其实就是一种对抗,一种宁静的对抗,一种“非暴力不合作”,与他的时代和周遭相背离,保留住自己

我觉得,中国官宦士子的历史上,最隐的人其实是苏东坡他既不像陶渊明那样看空一切,到田园和山野里寻找最后的自然归宿,也不像杜甫一样游走在战乱和纷争中不忘济世的志向,而是在人生的南来北往中,把仕途的奔波和山水的归隐有一种调和,他的隐不是出走,也不是归来,而是在不走不来之间,在入世中有一种出世,也在出世中有一种入世

这是一种比较积极的隐,小隐是隐于自己,大隐则是隐于人海苏东坡既没有丢掉自己也没有抛弃现世,而是在命运的波流中有一种通达和慈悲,他用自己把苦难流离隐去。

隐虽然一直被世人向往,但是同时对隐的质疑也从来没有停止有人说,历史上那么多谋隐的人,他们的隐其实也并非为了清高自持,而是为打出一块饭的招牌,说穿了,谋隐就是为了谋官姜太公隐钓于渭水之滨,为的是钓上姬昌这条大鱼;诸葛亮躬耕在南阳,自比管仲、乐毅,一待刘皇叔来访,便将《隆中对》一泻而发。

还有人说严子陵这样的隐,其实也并不是为了做官,而是为了单纯求隐的大名光武帝刘秀是他老同学,做了皇帝后一次又一次请他出山,严子陵每一次都谢绝,每谢绝一次名声就大一次,同时刘秀也得到了求贤的美名,这是严子陵和刘秀的一把双簧戏,等到了最后他就虽隐在深山,但依然名满天下,刘秀朝也能冠以太平盛世

这未必不是一种可能,隐为利刃,可以开当世的太平,也算是另一种法门了只是这种隐,要么被邀出山前要忍受一种孤独和怀才不遇,要么就得像严子陵一样,做好一辈子隐的打算,那么更要受尽一辈子的孤单,这也算文武艺外的一种本领了

像王维那样的半官半隐,其实更接近一种煎熬他不喜欢官场的应酬沉浮,想在辋川这个清静之地悠然安闲地生活,同时又不愿意放弃官俸这个生活和物质的基础,所以只有脚踏两只船,在官场和隐居的两头做一个钟摆王维这种隐,又不像苏东坡的入世隐于出世在官隐于在野,或许是最痛苦的,因为那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拉锯战。

然而无论你是真隐还是假隐,或半真半假地隐,都要与孤独作伴,真隐是在孤独里寻觅自由天道,假隐是在孤独里等待上钩的鱼,半真半假地隐是在孤独里寻找自己

比较起来,王维的隐其实最孤独,因为在那种两不相沾的隐里,自己最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