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孤独

浪的孤独

  台湾的女作家三毛,写过一首《橄榄树》,是她生前所写的最后一首歌词。

这首歌,很多人都唱过,齐豫齐秦姐弟唱过,毛阿敏和孙燕姿也唱过,各有各的诠释和经验体现其中,但是我始终觉得,这首歌最好的地方不是唱,是三毛写出来那一刻: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流浪远方
 还有为了梦中的橄榄树

流浪分两种,一种是因闲愁而流浪,心头有东西要被风吹散,要撒在行走的一路上,这种流浪是青春的飞扬的流浪;另一种是为生计而流浪,居无定所,生活没有着落,只好去他乡寻找生路,就像吉普赛人的流浪谋生,哪里有生计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

前一种流浪是人生的悲壮和浪漫,而后一种流浪则是生存使然,奔波中多有苦楚。

女作家三毛的流浪,就是第一种流浪1943年她生于重庆,5岁时随父母去台湾,24岁到西班牙留学,又去德国和美国,30岁在撒哈拉沙漠和荷西结婚,38岁去中南美洲,46岁回大陆,去过大西北的敦煌和吐鲁番,恋爱过歌王王洛宾,48岁以肉色丝袜绕颈自杀

三毛的一生,万水千山行遍,身体上在流浪,情感上也在流浪,她的故乡永在远方。

1989年,三毛到大陆时见了《三毛流浪记》的作者张乐平,要认他为父。这是一个三毛和另一个三毛的重逢,也是一种流浪和另一种流浪的相会《三毛流浪记》的三毛,是第二种流浪,在解放前的上海,三毛没有家,没有亲人,无家可归,衣食无着,吃贴广告用的浆糊,睡垃圾车,冬天就以破麻袋披身御寒他卖过报,拾过烟头,帮别人推黄包车

这两种流浪都是孤独的,女作家流浪是为了寻味孤独,流浪儿的流浪是不得不孤独。

流浪是孤独的,无论为闲愁还是为生计如果说隐是一种静的孤独,是一个点的孤独,那么流浪就是一种动的孤独,是一条线的孤独,那条孤独线是心在摩擦大地时所划下的

年轻的时候,很多人都曾经有过流浪的梦想,向往远方,向往生活在别处,以为在路上就是在天上以前的人,尤其是男人,也都有流浪的行迹,他们或者是读书的秀才,或者是仗剑的侠客,都有游历的经历,一路跋山涉水学书学剑地走下去,唐朝也有贵游的传统,诗酒天涯,五花马千金裘都不要了,在路边的客栈里和陌生人一醉方休到天明

那种流浪,是年轻的心不愿意安分,一个固定的空间和生活不能滋养它的大和野。然而事实上,流浪不一定就要出走,在日常生活中,无论你身在哪里,无论你做着什么样的事情,只要有出走的动力和心绪,都可以是在流浪的在孤独的一种状态。

我以前没去过太多地方,但是心却一直都在远方。有时候,在夏日的庭院里,看到阳光透过树荫细碎地投下来,有时候在秋高气爽的高高的蓝天中,踢着泥土地上的石头草屑和木块,还有时候,在夏天一望无际的有风吹过里一路矮下去的麦浪里,我自然而然地会生发出一种出走流浪,心头有满满的充实,犹如《诗经》里的兴

但是流浪和孤独,到底是绝对的自己的,还是家人和社会的?美国有一部名为《荒野生存》的电影,改编自知名作家乔恩·科莱考尔的散文集,就说到了流浪的归属问题

这是一个真实事件。1992年,在美国阿拉斯加一个废弃公交车车厢,人们发现了一具腐烂的尸体,死者叫克里斯多福,是个出身于美国东岸富裕家庭的年轻男子,他1990年大学毕业后即与家人失联,向往回归自然的原始生活的他,改名换姓,烧掉现金,放弃车子和大部分财产,从此在北美大陆漂泊流浪,充满强烈理想性的他渴望追寻超越物质的经验

这件事被披露之后,在美国社会引起震撼,尤其是结束克里斯多福生命的阿拉斯加之行,人们的看法褒贬各有之,有人感佩克里斯多福的勇气,有人却认为克里斯多福太轻忽自然,藐视大自然,竟然没有作上一番充分准备,就草率地进入美国最不毛环境最恶劣的阿拉斯加独自生活。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个二十初头大学刚毕业、家境优渥的年轻人抛弃一切,而投入一个所谓的自杀式之旅呢?这是所有人都在问的,也是他自己在寻找的

而在这背后,克里斯多福的父母该怎么承受?他的社会关系和教育该怎么承受?我们的成长和教育,目的是为了塑造一个正常的回报的人,还是一个追寻绝对自己的人?

对这种不解的追问,对象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个民族,譬如流浪的吉普赛人

世界上很少有哪个民族,像吉普赛人一样那么具有流浪精神,他们在公元1000年离开印度,经阿富汗波斯、亚美尼亚、土耳其,到达欧洲14世纪时,他们又到达巴尔干半岛,16世纪时已遍布欧洲各地,包括苏格兰、瑞典等地。另有吉普赛人经叙利亚到达北非,再越过直布罗陀海峡到达西班牙,同时印度北部至今仍有和吉普赛人相似的民族居住  

吉普赛人为什么流浪?至今仍是一个谜。他们不事农桑,也不饲养食用牲畜,寻求与流浪相应的生计男人贩卖家畜、驯兽、补锅和当乐师,妇女卜筮、卖药行乞和表演。今天他们仍四处流浪,开着带有大篷的汽车、卡车和拖车,卖旧汽车和拖车代替了家畜贩卖,当汽车技工和修理工代替了补铁锅,或在流动马戏团和街头成为驯兽师小吃摊贩和算命仙。

在吉普赛人的习俗里,一个人有纠葛诉讼,不需要审判和监狱。对他们而言,刑罚可以将一个人赐死,却不能剥夺一个人的自由,所以他们的惩罚方式是,一个被定为“不洁”的罪犯,将会被驱逐于部族之外,剥夺自由——一种吉普赛人的自由一个被孤立的吉普赛人,他的生存价值几乎等于零,你会发现,他得到了绝对的自由和孤独,也可以自己去流浪,但是却失去了他的吉普赛,他吉普赛式的流浪没有了

有人说,生命的本质是孤独我觉得,生命的本质是该孤独时孤独。这就像吉普赛人,他们的流浪和自由也不是一种绝对孤独,而是一种集体性的孤独,被孤独是一种惩罚

在西藏,我看到无处不在的流浪者。他们有的是为拜佛转山的藏人,一个长头一个长头地磕下去朝圣,有的是一路骑行步行的驴友,一个车轮一个脚印走下去的体验和观看,还有是布达拉宫下面成群结队拿着转经筒转经的人,他们也都是在流浪,在孤独,用流浪的孤独去达到一种纯粹和纯净,在西藏那种天高地广和单纯的蓝色和白色中,你不会不孤独

有时候,流浪和孤独是需要环境的,而有时候没那种环境,你反而会有一种大孤独。

今天的大都会中,那么多的北漂沪漂、穗漂,其实我们都是流浪者,在这个人满为患的城市我们没有一个家,没有一个归宿,工作不是归宿,爱情也未必是,所以即使身在繁华和喧嚣之中,你也一样是孤独的而孤独的,又何止是都会中漂的人?更大的意义上,这地球上的每个人都是流浪者,情感的流浪者或精神的流浪者,“世界最遥远的距离,是我在你身边,而你不知道我爱你”,人心之间的距离大过天地

1958年,凯鲁亚克写了一本《达摩流浪者》的小说,一个没有“悟性”的佛教追随者主人公雷蒙,进行着近乎禅僧修业式的全国各地漫游,途中他遇到先行者贾菲,便跟随他漫游险峻的山川。一路上,他逐渐认识自我和世界,回到家乡后自愿当一名孤独的火山观望者

凯鲁亚克的小说,着力突出的是把理想主义的“空”,怎么落实到真正需要承担的当下生活中来,怎么把云端的浪漫和悲壮接到地气中去今天的人们,其实没有太多这样的“空”来,我们的心头,正在被各种实在的、能摸到方和圆的东西填满,在这个时代说走就走的流浪成了一种奢侈,也成了一种梦想,旅行是被计划的,地点是被选择的,酒店是被预定的

莎士比亚说:“离群索居的,不是神仙便是野兽。”在流浪的路途上,我们向往的其实,并不是像成为神仙,或者野兽,而是渴望一路的大风能吹动衣衫,感觉到自己,你又怎么能少了即兴和性情呢?住的不好吃得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朋友、做山水实景演出的梅帅元,这两年一直在西藏做《文成公主》的演出。其实在唐朝,看似担任着和亲安疆政治任务的文成公主,不也是在流浪么?她生活在一个繁华的长安城,却要到一个完全不是内地境况的雪域高原,一路翻山越岭做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的妻子,过一种完全不曾经验和想象过的生活,在她的孤独里,也包含着长安人的孤独

在《文成公主》的结尾,我另一个朋友、但任编剧的张仁胜写了一句台词:天下没有远方,人间就是故乡。只要还在天下,哪里都可以是家,这是一千多年前,从长安城流浪都拉萨城从大唐王朝流浪到吐蕃王朝的文成公主,提供给今天流浪的我们的一个大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