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的饥肠

远古的饥肠

2012-12-25 11:1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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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不是生来就清白无罪的这种罪,来源于我们祖先的饮毛茹血,因为饥饿
300万年前的原始人,基本上还是吃素的,他们吃掉所有身边能吃的东西:浆果树皮水果和一些小动物。但到了250万年前,他们开始食肉,用石头屠杀动物,生肉开始成了盛宴,在70万年前对火的使用的掌握,意味着野外烤肉已经在他们的饮食中习以为常了
每年的7月4日是美国的国庆日,但是与此同时,这也是野外烧烤的好日子。现在几乎很少有人知道两者之前有什么联系,事实上,那不但是国庆,也是对饥饿的最好纪念
人类学家说,原始人类生活的整个更新,是在沿着一条石头和骨头的踪迹不断前进,石头就是人类的武器,而骨头则是人类的厨房垃圾所以从石器时代开始,一直到进入农业文明,绝大多数人的奋斗目标都很明确,也很简单,那就是吃饱肚子,吃和食物被赋予了一种绝对性的地位,饥饿面前什么都一文不值那时的吃是一种动物行为,没有道德和原罪。
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尤其如此,老百姓千百年来的奋斗,仅仅是为了吃饱穿暖,在基本的生存线上游荡,所以中国人说民以食为天,代代相传的饥饿的经验已经深入到了其骨髓血液里
在我看来,原始人的吃素和饮毛茹血,是饥饿感的第一阶段,出于一种生存本能。而火的使用,则是饥饿感过渡到了第二阶段,这种饥饿感已经超过了饱暖的需要,进入了对味道的讲究和体验之后进入农业文明,有了烹饪的经验和佐料的辅助,人类更是进入了一条食物在味觉和质感上的追求,这种第三层次的饥饿感,发展出了我们泱泱文明的菜系文化
从地理上说,中国有八大菜系,鲁川粤闽苏浙湘徽,鲁菜清香鲜嫩、味纯;川菜味出三椒和鲜姜,先辣后酸再麻;粤菜鲜嫩爽滑;闽菜炒溜煎煨,糟是一绝;苏菜浓而不腻,淡而不薄,酥松脱骨而不失其形;闽菜清鲜和醇荤香不腻,巧融中原汉族和古越族于一;浙菜则清鲜脆嫩,长于保持食材的本色和真味;湘菜油重色浓,酸辣香鲜,一如其霸蛮和泼辣的地性;徽菜则是擅烧炖蒸爆,是士子和夫子菜,兼有南船北马的流动性
你可以发现,这八大菜系中的每一种,都是对我们饥饿感的一种深层满足,在吃饱的基本属性之外,还有味道的满足地理的满足、空间的满足心理的满足和文化的满足。地道的八大菜系,不但食材、水和佐料要取自当地,就连生火的柴禾也要是当地的,厨师也要是当地的,唯此才能结合当地的地气和人气,弥补多层饥饿
李鸿章喝的老母鸡汤,为什么要从肥东肥西选鸡选料选厨师?白崇禧在南京做国防部长,为什么吃米粉一定要从桂林空运卤水?他们吃的不仅仅是一顿饭,同时还是故乡水土是乡愁、是山河血脉,满足的是一种地理上的和乡愁上的饥饿这也是为什么离家在外的人,只有吃故土饭菜才最健康的原因,因为吃的是食物外的东西。
在我小时候,虽然经常吃不上荤腥,但吃饱已经不成问题,我那时有另外一种饥饿,对水果和鱼类的饥饿因为我在18岁之前,完全生活在一个中原内陆地区,黄土盖地,骄阳漫天,缺乏除此之外的地理、气候和水源,对山没有概念,对水没有概念,对草原没有概念,对海洋更没有概念,所饮所食都是土里长出来的,水果和鱼类在日常饮食中非常少见
至今我还记得,对为数很少的吃苹果和喝鱼汤的经历极为难忘。那时候因为水果珍稀,妈妈会把苹果香蕉藏在柜子最深处,埋在几块布匹下面,怕我放不住剩食,一下全吃了。然而那种吃苹果香蕉的经历和身体深处对它们那种香味的呼唤,每次都驱使着我翻箱倒柜地把它找出来,同时又怕被人发现。我至今难忘,那放了苹果的柜子里,一打开就是一股贮藏酝酿已久的香味,而我每次都屏住呼吸,像一个等待圣餐的孩子沉醉在那叠香气之中
而吃鱼的经历,则更是尤为难得和珍贵,那是一种内陆地区日常饮食之外的经验。那种味道的鲜美,曾多次驱动着我带着一帮小伙计们去小河里捉鱼有一次,我们在课间十分钟去校园外的小河里捉鱼,由于没听见上课铃声,老师看到教室里缺那么多人,就到河里去找我们,结果十几个调皮的男生被带回来,被老师安排在夏天毒辣辣的太阳下暴晒,每个人捉的鱼都要自己生吃下去,虽然是惩罚,但我们却吃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一点觉得是恩赐
有时候,我们在泥水里混战半天,最终把几寸长的小鱼逮回来,灌了清水养在瓶子里,每天打量着它的游动和生长,仿佛美味在即然而等到过了十天半个月,因为没换水或给喂的食物太多了,几条小鱼被养死了,看着那小小的尸身漂在水面上,你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其中有惋惜自己的精心侍弄,有可惜将来的一顿美味,更有对一个物种的少见和饥渴
今天,在可以顿顿南北大餐鸡鸭鱼肉的时代,我很怀念远古时深山里那一声声饥饿的肠鸣,是那低沉的饥饿之声,把人类拖拽到狩猎,牵拉到农业,踏出人类文明的一条漫长的曲线;我也很怀念小时候所吃的苹果香蕉和小鱼,是它们培育出了我对周遭食物经验之外的另一种饥饿和向往,那种被强化至深的驱动力,促使我一步步走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