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的救赎

家国的救赎

2013-01-16 12:51:36
在我自己的家族里,有两个人的故事最让人感慨难忘,一个是大舅,一个是伯父

我的大舅胡时昌,去世于2005年上个世纪20年代,他生于一个殷实的地主之家,父亲和叔叔还是国民党的保长,30年代末他从河南留学欧美预备学堂里毕业,本要赴美留学,一代俊彦却本着抗日的热情,参加了白崇禧的部队,作为一个文弱的小兵,南北征战

后来解放战争时期,他跟着起义的部队投诚,成了反蒋迎共的一员,他心仪一个不贪不腐的新中国,而在上个世纪5060年代,他在这个追求光明的新国家却开始了梦魇。

不但出身家世备受怀疑,而且在白崇禧部队的经历,也成了他的历史污点,受尽了各种运动的拼斗,妻子忍受不了这种折磨,弃他而去,带着女儿另觅清白人家,大舅在这样的摧残中精神几乎失常,言语举止近于疯疯癫癫,被称为“胡疯子”,但他并不疯,只是提起往事历历极其激动,此后几十年,他要么读书写字自娱,要么在镇上的学校门口摆摊谋生

而他的弟弟,我的二舅,因为同样的家世牵连,又性格倔强刚硬,在“文革”中被双腿打折,我小时候过年时还见过他,在镇子后面的三件土房里,一床棉被裹着一个干瘦的身躯,我和兄长提着点心去看他,而他却只能在北风呼啸的屋子里嘤嘤呀呀,口齿已不能言语

有这样遭际的,还有我年近80岁的二伯父,作为一个同样出身于地主之家的人,他曾经在建国之初毁家纾难,为建设一个“自己当家作主的”的国家,他为响应号召,尽一个青年读书人的本分,为当地政府提了一些意见和建议,却不知那是“引蛇出洞”,后来被各种运动批斗,他不服,又被人公泄私愤地毒打,棍棒落身,卧床多时,走路时半瘸半拐

后来我问伯父,对以前经历的看法,他木木地不曾多有言语,仿佛噤若凄切的寒蝉。在这个日新月异的国家,他当了个语文老师,因为出身没能做上教育局长,他也不觉得亏,似乎已经看透世事的波诡云谲,不会轻易流露悲喜,安于读些《金瓶梅》《肉蒲团》和《九尾龟》等闲书。

对于人生轻和重的问题,昆德拉早就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说过,人生责任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却也是最真切实在的,解脱了负担,人变得比大地还年轻,以真而非,一切将变得毫无意义在他的人生责任中,有男女之爱,有朋友之爱,也有祖国之爱,从沉重苦难的布拉格出走后,海外生活的优渥闲乐和侍花弄草,让人有一种失真,也有一种失重

大舅和伯父的闲散度日,也未尝不是一种失真和失重,但他们也没有办法,他们已经成了这个国家的局外人,成了历史的局外人他们曾经在国家那里寻找救赎,在转向和谏言里寻找希望,最终却被证明只是如露如电的泡影,所以在曾经沧海之后,不再有惊心的波澜

有人说,男人只关注三种东西,性、政治、金钱然而说到底,男人能不能在国家那里找到救赎?爱国主义是一种绑架,还是一种归宿?很多的革命者,没有在国家的道路上找到归属,找到救赎,最后在性,在金钱,在女色,在生活,在艺术,在别的途径上找到了落日的归途,他们一手缔造的国家,一手缔造的政治,他们自己也承受不起,最后也要远渡重洋地出走了

在《乡关何处》里,作家野夫的伯父张志超,也是当年学生运动的领袖人物,很早就入了党,但是由于工作性质的限制,只能是地下党,但在解放之后却一直不被承认,不被恢复党籍,因为重回组织,要有人证明以前的经历,而很多人为公为私不愿出面,为他不平而出面作证的却又得不到承认,于是张老先生也不再奔波,而安于过一个升斗小民的日子

像张志超先生这样的人,我相信并不在少数,那么多当年的地下党员,不是站在台面上的工作者,事后都没有得到承认,有的老死了得到追认但是毫无意义,有的老死了也没人知道依旧寂寂无闻,连潘汉年这样的人物,尚且会因此被曲解误判,何况一般喽啰众生呢?

这样的人,曾经对国家有着热与火的激情,有着刀山火海和头颅热血的忠诚,但是最终却都成了国家的局外人,这个盛开与灿烂的新国家,跟他们再也没有关系,他们是棋子

这是国家救赎的破灭,在被政治热情和政治梦想绑架之后,乌托邦的迷梦被搅翻,沉睡于美梦中的人终究会苏醒的这就是鲁迅所说的:“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以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但是,人不可能不醒的,除非死去了,我有时候甚至庆幸,那些剖头颅、洒热血的人,幸好是抛了头颅洒了热血,长眠于青山绿水和他的救赎中,他们不用再醒来,面对一个不是他们想要的国家。

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政府,虽然看起来革命成功了,但是当官的还是以前那些,巡抚挑落了衙门上的几片瓦片就是革命了,华小栓得了痨病他父亲照样给他吃人血馒头,一切与以前并无分别,鲁迅关于革命的梦就醒了,他发现革命也没有效果,就是所谓的无路可走,但是没有感触到这种绝望的人是幸福的,反正最后也要灭亡,幸福着灭亡比绝望中灭亡要好

所以鲁迅从医学转向了文学和思想,他要从拯救人身体上的病,转向拯救人精神上的病,他觉得在国家那里没有得到任何救赎,所以他从国家走向了个人,拯救每个子民的病

也许,我们每个人,都不能在国家那里找到出路,最永恒的救赎一定是在自己身上。在贾平凹最具争议的小说《废都》中,我们可以看到庄之蝶的种种淫行浪迹,他既有传统文人的随性与清高,又是多情风流的浪子,同时还有着小市民的自私与市侩这部小说,出炉于上个世纪90年代初,我觉得还不单单是一本小说,更是一种历史的节气。

打完江山、出过力的一代人,突然迷惘了失重了、被抛弃了,在这个口口声声“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他不在是人民的一员,人民被劫持了,挟人民以令天下同时商业经济的苏醒,也在权力的作用之后,再次驱赶着传统文人和知识分子们,他们成了“丧家狗”,四处流浪哀嚎,无人问津,所以只有沉溺于肉欲之欢,只有在原始而简单的本能之中,他们才能发现自己还像个人,还有着人最基本的爱欲

这样的人在中国有,在美国也有,在全世界都有,他们是国家和江山的弃儿。

在美国,冯内古特有一本书,叫《没有国家的人》,我的大舅、二伯父和庄之蝶就成了冯内古特说的“没有国家的人”“没有国家的人”,是一个正直、善良、追求自由的美国人表达对国家的失望和批评,是在心中亡国的人。冯内古特说,美国已经使他陷入狂暴的绝望当中,他所热爱的美国,只存在于公共图书馆的前排位置上,他是一个没有国家的人

作为一个人文主义者,他对当代科技至上、环境破坏、石油滥用、原子弹研制等的强烈不满和深切忧患;作为一个社会主义者,他对普通劳动者同情,对美国富人政府不满和抨击;作为一个出身自然科学的作家,他对人的精神状态和世界的状态深刻揭示,朴素表达

胡适也是一个“祖国的陌生人”,他当然有自己的国家,但他的国家不是政权,而是一种国度国家有难,他可以辞学当大使,但到了承平时期,他又要做一个监督者和反对者,而不是一个“永远都没有投过反对票”的代表在他心里,对国家的爱和恨连在一起,恨是因为深切的爱,所以要责之切,虽然最后可能情非所愿,可能要出走,但那是爱的终点

比较起来,以前打江山的人,被遣散似乎还能心理平衡一些,一朝天子一朝臣,臣是随天子的,不是随国家的,没有国家的概念,只有人君的概念,“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所以,刘邦也好,朱元璋也好,赵匡胤也好,“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或者杯酒释兵权,都是帝王意志,虽然史官和谏官可以纠正,但作用不大,臣子有功有过都还能在心底里接受,不是江山和国家不承认他,而是天子需要这样做,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在他个人的救赎里,忠于的不是国家,而是金銮殿上被山呼万岁的人

只是江山的新浪拍后浪,国家的形态千风万姿,一代有一代的凝霜成露,每一代子民有着一代子民的忠义和血勇只是到头来,国家之大,大到不再能装下热切盼望它的每一个子民

加缪说:“在这片他如此热爱的广阔土地上,他是孤零零的。”大舅和伯父就是那个“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