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归属

生活的归属

2013-01-23 11:51:59
有两个场景,每次经历的时候,都会让人感觉到一种丰盛,一种生活的动力
一个是置身其中的菜市场因为父亲是厨师,我从小就对各种食材熟悉且充满感情,尤其是花椒、大料、香叶、茴香等佐料,即使不用来做菜调味,单就是那样的捧在手心里闻一闻,那味道也是极诱人的在菜市场里,东头有人卖蔬菜百果,西头有人买鸡鸭海鲜,中间有人卖三鲜干菜,那种你来我往的熙熙攘攘和论斤说两,映衬着各种食材的丰盛和充足,会让人觉得,民以食为天的“食”里实在有着大人生食为舟,载着无数的饮食男女
另一个场景,是从高处鸟瞰到的万家灯火。我最近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是在台湾南投县的仁爱乡,就是电影《赛德克巴莱》中的雾社,那里是海拔两三千米的中央山脉分界处,巍峨的山巅密林里又不失溪流的柔美和秀丽我住在山坡顶上一家叫做“英格曼”的民宿,在晚饭之前我到阳台上抽烟,那时太阳刚刚落山,山雾蒸腾,暮色四合,三面斜着的山坡上星辰般地点缀着黄黄绿绿的灯火,仰卧在这样安静的夜色中,不远处还能隐隐听到狗吠
看到这样的灯火和夜色,你会想象那盏灯火背后的故事,桌子上饭菜的热气和香味,母亲正在呼唤里屋沉迷于游戏的小朋友吃饭,而父亲则驮着一天的疲惫刚推门回家;你会想象在这样的山坡上,有多少个这样的家庭,而在台湾,在中国,在全世界,又有多少这样灯火下的夜晚这是一副壮美的人间景象,所有人都在生活那里找到了归宿,找到了动力。
俗话说,家有一老,有如一宝我是喜欢跟老年人一起生活的,因为跟他们在一起,你会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无所不在的生活气和地气,也许老年人出身于那样的传统,规矩和讲究会很多,会看不惯年轻人的种种,但你从他们的一粥一饭一言一行中,能感受到生活本身的重量和质感,虽然只是一介升斗小民,没有英雄的热血,也没有理想家的心胸,你却能从他们身上看到一种安定和从容,生活就像墨水滴在宣纸上一样,缓缓地洇开去
今天的年轻人,已经不懂得怎么从生活本身寻找乐趣和安静了,生活成了一种负累,成了我们寻找快乐和刺激的一种牵绊,在一个快和多占主导的世界中,我们没心思去好好做一顿饭,没功夫去写一页纸的字,没有时间去欣赏一次夕阳和彩霞,甚至不会在春天放一次风筝最重要的是,今天的人已经不会生活了,已经不懂得什么样的生活是好的生活了。
在李安的电影《饮食男女》中,台北最了不起的名厨圆山大饭店的大师傅老朱,老婆早早地去世了,他带着三个渐渐长大的女儿家宁、家倩和家珍,三个女儿在事业上各有天地,在情感上也各有归属,都性情各异,充满叛逆,跟老朱间会有一种隔膜和不自然
而老朱每天做的,就是早上一早就把三个女儿喊起来上班,白天杀鸡、宰鱼,或清蒸或红烧、或乱炖,做一桌子各种各样好吃的饭菜,等三个女儿回来围坐在一起吃饭,而他却几乎不怎么吃,因为他的味觉丧失了,吃什么都觉得跟吃粗茶淡饭一样其实,这一家人的情感是单调的、苦涩的,而老朱则是在做菜的烹炒中,在女儿们的吞咽之间寻找归属
加缪说,人生越没有意义越值得过。其实,生活本身确实没有意义,而我们要做的,是去给生活赋予意义,跟一顿饭一根烟、一个人一件事建立起一种关系和情感来。
我到台湾,到香港,在这样现代、国际的城市和地区,你会发现,其实并不是所有人家都是光鲜亮丽的,街巷里弄里不乏一些老旧的房屋和人家,但是在那种老旧中,你会觉得很亲切很整洁,知道他们是用心过日子的。在一些偏僻的乡野之地,你也可以看到,很多老人家里也是这种破旧的整洁,桌椅开裂了还在用,衣服破旧了还在穿,墙壁上挂着风干的腊肉,屋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一餐一饭虽然不是精馔美味,但是却每一样都不乏心意
他们都是凡人,都是匹夫匹妇的升斗小民,既没有远大的抱负和心胸,对理想的激情和热血也被渐渐冲淡,在平淡如水的流年中,他们把所有心血都用在柴米油盐上,放在衣食住行上,把日子当成他们的江山,把尘世的幸福当成他们的目标,这就是一种生活归属
有一次我去成都,朋友带我去见修古书的一个人,是个40多岁的汉子,住在四川师范大学附近的街巷里,家中也不大,院子的水泥地面上长着一层青苔,一旁摆着几盆花花草草他修古书的作坊,就在院子里,是自己搭建的一个茅草棚,桌面上摆着他正修补的一个残破的长卷,缺字少字的部分,他就用同样的纸写了字补上去他的母亲在正屋里,一个慈祥而温和的老太太,家中虽然都是古董式的家具,却让人觉得很温暖干净,是正经过日子的
修古书的朋友带我们去喝酒,就在街角一家小小的店面里,要了四叠下酒的凉菜,用小小的碟子盛着朋友跟我说,这位修古书的朋友经常一个人来喝酒,喝着喝着还会自己哼唱起来。我看他喝酒,像是对酒有一种虔诚,极为平稳地捏起酒盅,那酒像是要溢出来一样,但是在他手里却稳稳的,他抽烟也是,用力吸一口吐出来,沉浸在那团烟雾中静静享受
他的咀嚼、喝酒和抽烟,让我想起阿城的小说《棋王》里的王一生来,“文革”中在云南上山下乡的王一生,因为饥饿的经历,对吃和食物敬若天地坐在修古书的朋友面前,他那种对食物的敬意,对烟酒的教徒般的虔诚,不禁让我感受到一种对生活的大归属和大虔诚他的吃饭、喝酒和抽烟的一举一止,都像是对生活有着深情的投入,在我看来像是一种仪式,而在他却是那样的寻常和悠闲,一个没有生活经验和经历的人,是绝对做不到这样的
很多人对生活的归属,也建立在对宠物的归属上。有的人养猫,有的人养狗,有的人养宠物猪,在一个快节奏的生活步调中,他们像养孩子一样养它们,使出在别的方面从未有过的耐心仔细和关爱,为它们准备吃的喝的,给它们看病打针,甚至看成家庭里的一员。
我有个朋友,养了十几年的老狗死了,他一个近50岁的大男人,当过兵,做生意经历过大起大落,平时坚强得像个硬汉,却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的,最后在院子后面的山坡上为它挖了墓地,埋葬后还立了一块小木牌做墓碑,上书“爱狗大黄之墓”,他有时候想狗了,就会去后山祭奠一下,在大黄的墓前抽根烟,坐一会儿,缅怀一下曾经的往事和岁月
你会发现,他平时在人前人后和生活磨砺中藏起来的情感,从不轻易坦露的柔软,会在一只从来不会说话的狗面前坦诚,这是他对狗的情感的归属,也是对他们相伴的归属
比起男人来说,女人更爱养宠物,因为她们在男性那里,在事业的追求上,能得到的情感回报更少,所以她们宁愿相信一只狗,也不相信男人,这就像200多年前的法国大革命中,被雅各宾派送上断头台的罗兰夫人所说的那句话,“认识的人越多,我越喜欢狗”其实,这是在人情失落的年代,在生活的层面上对情感的另一种弥补和寻找,因为忠诚的品质、单纯的品质在人的身上渐渐失去了,但在猫和狗身上还更容易找到,而且能更长久不渝。
在女人的价值和情感归属里,除了宠物之外,她们还会匍匐于生活的多个面向,有购物,有一日三餐,有咖啡,有旅行,有孩子,再有个爱她的男人,日子就够了在生活面前,所有女人都不愿意做英雄,而只想做个归隐柴米油盐的小人物,因为那里面有她的归属。
我很怀念20世纪8090年代的生活场景,那是一个传统还未曾远去、物质才刚刚发达的社会状态,生活还在以灿烂的姿态在每个人每个家庭中铺展开来,我们的物欲、贪心和刺激感还包裹在刚刚被解放开的人性的蓓蕾中,有一种面对新时代的喜悦,却没有贪欢的念头,我们还能安于生活本身的节奏和味道,能享受一顿好吃的饭菜,能在庭院的树荫里安静下棋,能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看半天书,也能对远方一个刚刚萌芽的新时代产生向往
那时候人对自然还有一种亲近,还有田野,天空中还有飞鸟,墙角里还有昆虫,屋子里还有老鼠,墙外的树杈上还有鸟笼,在生活的苦难和快乐里我们都能找到安身之地然而那样的日子和时代,似乎一去不复返了,在一个工商业领导一切的年代,所有人都在匍匐于被挖掘出来的欲望,生活成为一只断了线的轻飘飘的风筝,终于被时代的大风刮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