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动

静的动

2013-02-20 16:12:46
在庙里,在祭祀时,在一切庄严、郑重的场合和仪式上都需要安静,怕惊了神灵。
 至今我还记得,每到过年前几天,家中要油炸一些糕点点心,头出锅的一批要摆上几碗祭奠灶神,那时候嚷着问为什么,父母就一脸的不高兴,连连摆手说:“别说话,静一静!”
然而感受最深的静,其实并不是祭祀时那种绝对的静,大气不敢出的静。回想起来,我记忆最深的静都不是无,不是没有,而是有还无,是声音的一种留白和陪衬比如知了鸣叫的树林,比如虫鸟欢叫的深山,比如淅沥的夜雨,雨打芭蕉和窗台比万籁俱寂更让人觉得安静。
在隐隐的市井俗世声音中,也是最合适寻味静的,正所谓闹中取静和大隐隐于市
以前在上海,张爱玲住在静安寺附近常德路195号的公寓,那是置身热闹街头的一幢楼房,她住在6楼张爱玲住在那里时每天最喜欢听的声音,是楼下马车路过时叮铃铃的响声,因为那铃声让她觉得安静张爱玲自诩是俗人,她的俗是能在俗中寻味出雅来。
 90年代以前的乡下,还有很多纺车,那时候还自己种棉花,收回来晒干然后轧花,再在纺车上一丝丝扯成棉线,棉线再上织布机织成布匹梭子在母亲手里左传来右传去,脚下踩着两块踏板,上头的机杼就吱吱地声声不断在这样的声响里,我睡得香甜而安稳,觉得世上是安静的,是有奔头的。后来是织布机不用了,兴起了缝纫机,到今天是连缝纫机也不用了,我再在乡下住,即使夜晚再安静,也感受不到那种“不闻机杼声”的静了
 地理上的广阔也让人安静。我喜欢一个人去各地,无论是徒步还是爬山,那种一个人的安静,让你有心去听鸟鸣,去玩溪水,去折一朵枝头的野花,或捡起路边的一块石头
 去厦门的鼓浪屿,我在空无一人的小巷子里走;在台湾,我在只有老人和狗的弄堂里闲逛;在成都,我去有茶馆的街上漫无目的游荡;在南京的石婆婆巷,两边是错落的楼房,墙壁上长满青苔,楼面的墙上是满满得爬山虎,我流连在那窄窄的安静的巷子
  广阔和孤独带给我们的安静,是孟浩然的“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是姚合的“天近星辰大,山深世界清”,让你清醒而且亲切那种静让你感觉到的,还不单单是美,而且超越了美,感受到了宇宙的浩瀚和无边无际中自己的心跳,感受到了那么遥远的广阔和亘古中,我们有一种一粒尘埃式的自觉,觉得真成了天地间的人,是天地、人三才之一的人
  大海中的浪和潮汐是咆哮的,然而波浪的翻滚和海面的遥远,却让人有一种安静,这种安静不完全是声音的,虽然也有“鸟鸣山更幽”的留白的安静,但更是地理上的,是时间和岁月上的,海边的石头让人想到海枯石烂,想到盟约和誓言,想到无边无际的蓝
 在今天喧嚣的社会中,读书是安静的,尤其是读古人和前人的书,在时间和历史的亘古中可以察觉到遥远的、瞬息万变的人事,在白云苍狗的世事流转中发现自己渺小如尘
  不过同样是读书,细细品味起来,也是有动有静的。譬如读唐诗和宋词,你会发现唐诗是动的,而宋词却是静的,唐诗是征伐的外向的,能听得到鼓声和马蹄声声,有一股闯荡世界和仗剑天涯的大志;宋词则是内敛的、醒思的,周邦彦是“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李清照是“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他们开始从外部世界回到内部世界,回到对情绪风景和细节的咀嚼上,这种安静是唐诗的兴尽悲来,是阳后的阴。
音乐的动静亦如此,听到莫扎特的《小夜曲》,你听了仿佛看到夜空和繁星,能沉下心来入睡;而听了贝多芬的《命运》,你会有一股止不住的亢奋和激越,恨不得想骑马冲出去
静也是有性别的,男人是唐诗,女人是宋词。女人的静让人想起花,想起美,《诗经》里说,“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静女其娈,贻我彤管”,所谓的静女,就是文静娴雅的姑娘,中国人对女人的态度,自古就是宜静不宜动,安静的女人才合乎妇德和女性的举止
 而男人的静,则让人想起剑。有一句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越王勾践为吴王夫差忍辱负重三年,最后一举灭掉吴国,夫差被围困在吴都西面的姑苏山上,求降不得而自杀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男人的安静不是为了美,而是为了爆发,这是沉默的力量和安静的力量。
有一部美国电影叫《曾经安静的男人》,每天都在重复昨天的鲍勃,被同事忽略,被世界忽视,直到有一天救人而成为英雄,然而没过多久他又回到了以前,一切就像一场梦,没有英雄,没有名利,没有人注意他的存在,最后鲍勃自杀了世界的角落有着一个个被忽略的生命,他们曾幻想被重视,与人正常接触,但在封闭而有压力的环境下,人们的私心远大于对他人的关心鲍勃的安静,不是对别人爆发,而是对自己爆发,造成安静之死。
 历史是安静的,人是安静的,自然中的一切都是安静的,风也安静的,雪也安静,无论再呼啸的风,再下得紧的雪,你都能从中感受到自然的静,它们的动其实都是一种静
村头的老井是安静的,石磨是安静的,犁铧是安静的,老树是安静的以前的村子里,大多都有一口井,供给着一个村子的人吃水用水,用它的甘冽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那样的井不知道荒了多少口,很多已经打不出水了,打得出水的,也没有人再去担水了,然而那样的井是见证过岁月的,是见证过风雨的,那样的石磨和犁铧喂养了多少张口,那样的老树张枝了多少夏天的阴凉,它们在这个时代老去,安静得有着沧海桑田般的慈悲
  乡下的人也是安静的,乡野匹夫匹妇有的跳脱,有的乖张,有的喧嚣的有,有的邪虐,然而最后都归于安静了。他们的归于安静,一方面是自己的成长和老去,年轻时的血性和张狂渐渐输与岁月,在人生经验的累积中一步步匍匐于生活;另一方面是他们的跳动萌动和躁动,在年长者面前要让位和夹起尾巴来,年轻的无法无天,都要归于乡土社会中的宗法秩序。
我见过很多安静的老人,他们戴着老花镜翻翻书,或者在屋檐下晒晒冬日的太阳,都有一种静静的、稳稳的安定,即使是说话也是娓娓道来不疾不徐,闲话家常中让人觉得这世界不是浮着的,你还有一些值得奔赴、能够相信的东西。我们那最有邪性的年轻人,在年长的人面前一样像个小孩子,尊卑立现,他自己马上会回到一种秩序,同时在年龄和人生经验上,他在会有一种胆怯和不足,也即俗话说的“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我走的桥比你走的路多”
 你到乡村乡野的地方去,感受深刻的除人情淳朴和物质落后,那种安静最为城市不及。
乡下的静其实是两种静,一种是自然的静,自然静其实并不完全是静,而是小动之外的大静,有蟋蟀的叫声,有夜里的咳嗽声,有五更时候的鸡叫声,也有早上的脚步声和叫卖声,它们衬托了自然的静;另一种是人世的静,乡村世界中帝力与我有何哉?道德和世俗的力量还在编织着传统社会的新结构,尊卑有序,男女有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属所在,不像在城市社会中,人与人之间是经济的关系的契约的熙来攘往,人情是冷漠的,人世也是荒芜的。
 1944年,胡兰成和张爱玲在上海结婚,在那一纸婚书中,张爱玲写了上半句:“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生,结为夫妇”胡兰成补充写了下半句:“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个静字,对一个身处动荡离乱时代、渴望成家安定过日子的女人来说,有着巨大的人世捕获力,在朝不保夕的岁月,纵是天才如张爱玲,最首先需要的,也应该是一个女人对安稳尘世的向往
 人世和自然,男人和女人,面对熙熙攘攘、战火硝烟或者情感纠葛,也许我们都没有好好看过“静”这个字,静的一半是“青”,另一半是“争”,青是蓝色,争是两人抢夺,青与争合在一起,意思是松开彼此剑拔弩张的你争我夺的手,抬头去看看天蓝色。
争什么呢?不如扬起头来看看天空,那一抹天蓝中才有永恒的亘古如斯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