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的落幕

爱情的落幕

2013-01-12 12:27:57
在《乡关何处》中,野夫写到他伯父的爱情他的大伯张志超,流着20世纪三四十年代很多年轻人的热血,投身左翼,并在1938年2月入党,此后活跃于武汉的学生运动

在一个如火如荼的夏日向晚,张志超邂逅了一个资本家的小姐王冰松——同时她也是左翼一员,她惊才绝艳,又教养高贵;他多才多艺,又倜傥风流这样的两个人走到一起,不但是人性和人性的吸引,也是那个烽火狼烟年代人世流离奔逃之际最好的暂时归宿

后来尘世流转,两个人因为误解分开,张志超老先生单身到老,再无婚恋,一辈子守候着那段惊天动地的旷世情感,用现代人的话说,他是“爱上了爱情”,并深昧其中到老

这样的爱情故事,在我们今天听来已经成了天外的传说,今天的人不这样恋爱,也不这样对待爱情爱情于今天的人成为一种奢侈,我们越来越不会爱了,也越来越没有爱了。

在一段爱情中,我们要的不再单单是爱情本身,而是爱情的成分和浓度越来越低,功利的欲望的内容在不断增加,甚至爱情变成了一种妥协,一种别人眼中的幸福和正常,我们的爱越来越不纯粹,爱情本身已经不能再轻易地捕获两个人房子、车子、地位收入、门第开始成为爱情的一种基础考量,我们的爱情被负载和关联了太多跟爱情无关的东西。

同时我们对待爱情,也缺少了心意、耐性沉潜和磨砺。我们不能更加包容一个人,全面一个人,不能容纳对方最坏的一面来拥有其最好的一面,不能一起柴米油盐烟火人间,不能共同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和不幸,我们在爱情中笑贫不笑娼,寻找塔尖而不建设基座。

最惹人向往的爱情,在宋朝是李清照和赵明诚,在明末是冒辟疆和董小宛,在晚清是沈复和陈芸,他们在时代的离乱和生活的愁苦中,能用一种相爱相知去破解和抵挡李清照和赵明诚行令饮酒,直到蜡烛燃尽也不愿入睡,又共同投身于金石书画,可以“夫妇擅朋友之胜”;冒辟疆和董小宛赏花品茗评山论水,把凡俗的日常过得浪漫美丽,饶有情致

而《浮生六记》中的沈复和陈芸,更把夫妇间的家庭生活过到了极致,虽布衣蔬食却别有天地,同时两情之悦动人极深,以至于沈三白“笔墨之间,缠绵哀感,一往情深”

最好的夫妻,就是这样的伉俪而兼知己,但中国的夫妻相爱容易,相知却难就连胡适这样的人,也没有在爱情中找到家园,虽然他也有几个知心倾心的红颜,但他跟乡土里长大的江冬秀,也没有精神上的相知,他的爱情归宿是一种退而求其次,是一种生活归宿

太美满的爱情,是要受上天妒忌的,总要有缺损和遗憾之处所以赵明诚殁而留李清照,董小宛亡而孤冒辟疆,陈芸先走而独沈三白,但是无论李清照、冒辟疆和沈三白,都在之后的人生中归宿于前半生的爱情,在两个人的细水长流和相濡以沫中回味和沉溺不醒这种回味和沉溺,对未亡人来说就是一种归宿,是情感的归宿也是人生的归宿,所以李清照带着几车金石奔波亡命有《金石录后序》,冒辟疆虽在花丛却独念小宛作《忆语》,沈三白只身飘零他乡成《浮生六记》,都是这样的牵念前尘,他们的后半生是为想着前半生而活

即使是贵为一朝天子的唐明皇,三宫六院,佳丽无数,也一样对马嵬坡早死的杨玉环念念不忘,我不觉得那不是爱情,而是帝王的身份,会让世人对他的爱情有一种怀疑

我有时候甚至想,像李叔同这样的高僧,或者高鹗笔下出家的宝玉,之所以后半生能黄卷青灯晨钟暮鼓,受得了那样的寂寞和孤独,可能也是因为前半生的繁华和多情吧,他们后半生一个人的孤单度日,固然是悟了人世,但何尝又没有对前尘往事的咀嚼和反刍?

在最坚贞无现实出路的爱情中,还有一种极端的行为,叫殉情殉情在历史上并不少见,《孔雀东南飞》中就是,西方也不少见,《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有,《西贡小姐》中也有。

云南的纳西族也有殉情,纳西族的男女本有恋情自由,可以私定终身,在1723年改土归流后,婚姻由父母包办,不是老头陪着妙龄少女,就是包办的故舅表兄妹,无情可言于是一些热恋着的男女青年,相约“生不同眠,死时共穴”,在风景秀美之地殉情,用一根绳子双双吊死树上,或者两人用绳子紧紧拴在一起互拥着跳水而亡,再者吞鸦片而死

殉情的方式,并不值得鼓励,但却说明相爱着的双方爱到的一种境地,非要用这种决绝的方式表达情感,在死亡的永恒中实现现实不能容忍和达到的自由,其心犹如金石

退一步讲,不说古代,也不论传奇,就我们的父母辈来说,他们的爱情其实是一种“江冬秀式的爱情”他们无论生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还是六七十年代,都还保留着一种物质上的简单和精神上的传统,他们的爱情更多的还不能称之为爱情,而是一种为了生活的结合,但他们却在俗常里培养出了爱情,尽管这种爱情中更多是亲情,一起过日子讨生活,抚子育女,没有花前月下,但却用生活把情感缔结成了爱情,坚固结识、细密,同时也温暖。

而今天,在物质和社会形态的进步中,我们不再具备那样的环境,我们自己的东西、精诚所至的东西,在被慢慢淹没和吞噬掉,我们像是成了一群无心又无根的人,风一吹就走,风一落就留,我们没有坚定,也没有坚实,走到了生活本义的反方向,有时我们虽也自明自知,但却无力抗衡,不得不被洪流裹挟着泥沙俱下,想到这里我就有一种巨大的悲凉

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能共刺激却不能共平凡,能共山盟海誓不能共水远山长,成为这个时代中人的爱情通病

这种群体性的爱情弱化,我称为爱无力,这当然不全是我们个人的因素决定的,有时代和风气的力量使然你也许会说,从古到今无论何时何代何地,都会有纯粹的爱情和功利的爱情,既有刘兰芝和焦仲卿、梁山伯和祝英台,也有秦香莲和陈世美,但是你不觉得我们这个年代,刘兰芝和焦仲卿梁山伯和祝英台越来越少,而秦香莲和陈世美越来越多么?

我不愿意神话爱情,同时也不愿意淡化爱情人在世间走一遭,爱情当然是一种情感的必需,是人之为人最基本的生命需要,无论是在朴素简单的古代、烽火离乱的岁月还是繁华盛景的今朝,我们永远都想找到那个在生命中可以闪耀双方的人,这是人性,也是社会性。

然而,当人心周遭布满了黑洞,我们还怎么坚守对方,坚守爱情,坚守我们自己?

今天这个年代,男女最自由,也最想得到爱情,但却最无力抓住它,只能看着它渐行渐远我们既回不到古代传奇,也回不到日子和生活,这似乎成了永恒的远去和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