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urt Schwitters: 二十世纪的拾荒者

Kurt Schwitters : 二十世纪的拾荒者

2013-03-03 07:1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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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nah Hoch, Cut with the Kitchen Knife through the Beer-Belly of the Weimar Republic, 1919, collage of pasted papers.

达达的拼贴长久以来都被认为是碎片式暴力的代表,它深入资本主义社会的喉头,拖出一切残羹剩饭,用艺术的手术刀剖开现实的面具它们将大众文化和日常生活中的残像收集在一个不安的平面上,等待观者视觉的爆炸。但达达也诞生在二十世纪最为不安的开端,一战前后德国经济和政局的大开大合,让最初的达达不得不移居中立的苏黎世,和平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的结合,历史时间、地理第一次聚集在一个看似能称为零点的地方,在那里诞生的诗歌必须再次邯郸学步时间和人在战争的炮弹中获得了新的定义,主观视角混杂、主体意识分崩离析;而一战后魏玛政府的重组让德国趋向于美国经济的发展形势,战争和资本主义市场形成某种奇妙的结合,图像与商品广告与杂志、照片与宣传都在以另一种方式冲撞着日常生活它们均质的外表企图缝合被炸残的人,所有断腿断脚的士兵和橱窗里的模特都在塑造着一种新型的人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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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rge Grosz and John Heartfield, Middle Class Philistine, 1920

如果面对这一切新的令人震惊而又兴奋的社会巨变,艺术家们的态度是复杂而矛盾的。他们要拾起这些均质的表象,用战争般的语言将它们撕扯开,他们要让日常生活和政治在同一平面上对峙,直到两者相互扯碎各自的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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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 Ernst, Untitled, 1920.

但同等重要的是如何看待历史和时间,拼贴中的时空是多重的,它们是各种时态和空间的积聚,但和图像同等主要的是文字这些文字有时模仿着广告中常用的品牌式标语,Dada dada的重复,如同修辞中的指示语(deictic):请看这里,这是达达文字以现在时为交织的非线性时空标上标点,一切观看关乎现在,就好象广告的每次出现都在乎瞬间现时现刻是历史和传统的危机,如何重组时间是艺术家们关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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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t Schwitters, 'Picture of Spatial Growths - Picture with Two Small Dogs' 1920

每当我看到德国艺术家Kurt Schwitters的assemblage作品,我总在这一切偶像破坏性的语言背后看到对这种重组的呼唤就像每一次达达诗歌的表演都想要重新教会听众如何语言的起点再次出发一样。但重组或许是一个太过宽泛的概念,我看到更多的是记忆带给旅行流亡和监禁中的Schwitters的新的语言。记忆在战争和四处的辗转中失去了应有的清晰度,被地理坐标的迁移和错位打散而物——保存着个人生命的物——总在呼唤着记忆,而被唤醒的记忆也将在自我构成的过程中带给物新的意义。Schwitters曾说:“它是在和平战胜战争之后,我为自己得以存活而作的祈祷不管如何,一切都被毁了,如今只关乎如何从碎片中构建新的事物。”碎片、战争的碎片,也同时是个人生命轨迹中的碎片,Schwitters自己在战争中历经了多次迁徙,二战逃离德国到挪威,1940年又迁往英国,但却立即被滞留带往马恩岛的集中营,直到近一年半后才真正获得自由他在旅途中将唾手可得的材料重组,车票、绳线、树枝布料、信纸、新闻。作品的命名除了Schwitters自己从commerz und privatbank海报中摘取出的merz作为他所创造出来的新艺术类型之外,也有从这些材料自身所“说”的内容出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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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t Schwitters, Merz-picture with Rainbow, 192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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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t Schwitters, 47.15 pine trees, 1946

现成被发现的失物(found object, objet trouve),不是被动等待艺术家将自己肢解的东西,它们自己带着自己的历史痕迹,要在一个不再具有质料等级的平面上发出自己的声音它们所言如同指示修辞一般,是发现和找到这个动作的前身,它记录相遇的瞬间,所唱正是一首机遇之歌机遇触发着记忆,即便记忆本身与这些物件的关系可以微乎其微,一则新闻,一块布料,但机遇却打开了对记忆的重构,让记忆不再封闭在黑暗的匣子之中作为记忆的整体是一个敞开(open),敞开向机遇的现在时,而重组是对敞开的呈现和展示(exposure),物和记忆在这个呈现和展示的平面上相互敞开延展而变换着含义这也便是为什么Schwitters说“在成为艺术品之前,这些东西所具有的含义并没有意义。”封闭的含义要被记忆激发,它们在平面或空间中的行迹如同艺术家个人生命在政治与历史中不安的游荡敞开也不安于二维的表面上,它要伸展向外,如同一只臂膀,连接着什么,或许是未来的观者,又或许是个人生命向外界向一切已知中的未知的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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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t Schwitters, (Relief in Relief), 1942-5

物中一切已知中究竟藏了多少秘密?没有瞬间的机遇,或许没有别的阀门可以将它们打开。从已知开始的诉求要抛弃知识,是纯粹我与物的交会。但已知也是一个完成时,它是过去向现在的提问,一个未知的敞开Schwitters这一切从二维伸向三维的实验终结在了一个大型的项目上Merzbau。他先后为欧洲和英国的几处建筑做了拼贴式的整改,从他父母在汉诺威的家开始,一直到他移居英国之后直到去世都没有完成的Merz Ba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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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riginal Merzbau in Schwitter's Hannover studio

空间如何与记忆相连,空间是否具有自己的历史,空间可不可以成为记忆的栖身之所,历史向栖居的敞开?他对这个他昵称为“情色谜题的大教堂”的建筑作品有一段有趣的解释:“这里有尼伯龙人的宝库和它其中闪闪发光的宝藏;屈夫霍伊泽山脉和石桌;歌德的石窟以及作为遗物的他的一条腿,还有许多被诗歌磨到笔头的铅笔;……发生虐待狂式谋杀的山洞以及一个可怜幼女被残忍肢解的身体,上面沾满西红柿和圣诞节礼物;鲁尔区(德国西部的煤矿区)和真正的无烟煤和真正的可乐;艺术展览中有米开朗琪罗和我的绘画和雕塑,而它唯一的参观者是一只带着新娘火车而来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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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t Schwitters, Merz Barn wall construction, 1947-8

拼贴的空间不仅是不同时空和事件的杂糅,它更像是将历史和时间中各种碎片和遗物的收集起来的遗物盒屈夫霍伊泽山脉是传说中罗马帝国腓特烈一世,在被大家认为去世之后,与他的骑士长久沉睡的地方。石窟成为一种具有潜在能量的空间,只要皇帝醒来,帝国便能振兴。对挖掘和寻找的暗示既在尼伯龙根的传说之中,也在工业革命之后的煤矿产业里如果历史学家要对时间考古,艺术家则是对记忆和历史的拾荒。拾荒的过程里没有按照时间的排序,有的是无限的回返与迂回;艺术展览已不需观看者,空间在无限的回返中捏造自己与历史记忆共同的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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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t Schwitters, Opening Blossom, 1942– 5

Schwitters曾自夸他所谓被把玩的雕塑(hand-held sculptures)是他最好的作品这里,另一种拾荒和对被发现的事物在共同诞生——生命本身。这些雕塑多是从自然环境和动物中汲取素材,树枝、骨头成为最重要的质料如果这些折断的是生命的弃物,它们也是潜藏着生命记忆与轮回的机关。四季环拥着生死轮回,向现时现刻敞开的手将让折断的生命重新放歌Schwitters自己深知这些从自然而来的物件自身具有的生命形态,它们的有机和生长都让它们得以在雕塑中获得拟人化的观感他为这些雕塑起的名字也不乏对生命的暗示:母亲,蛋,舞者,初开的花。红色是他常用的,花、伤口血、生死、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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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t Schwitters, Untitlted

WOUND ROSES ROSES BLEED 1919
Wound roses roses bleed
Wound colossus wound wound
Roses languish languish roses
Torrid wound torrid torrid
Languish roses languish languish
Wound torrid wound wound
Roses torrid torrid roses
Embers trickle trickle ember
Embers trickle trickle ember
Bleed roses wound torrid
Languish wounds rose blood
Night languish roses night
Night wound blood blood
Night bleed night
Blood night blood
Blood
15″
Silversound
Wildwoodwondrous silversound
Wildwoodsoothing silversound
5″
Silence trickle blood

生命的弃物从它们的死亡开始生长不完整、荒废和敞开,是同种概念的不同形态,就像建筑在荒废中始终向着没有终点的拼接敞开,拾荒人从原先不完整的终结了的残骸将生命打开,记忆与物交织在无尽的螺旋之中,艺术在拾荒中将过去向现在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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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t Schwitters, Danser, 19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