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的归属

人世的归属

2013-01-15 14:48:33
真有幸,在一个横扫过漫山遍野的国度,我还能感受到一个传统家族的温软绵长

我祖上是地主人家,曾祖父山吃海喝,狎妓赌钱、抽大烟,40多岁就早殁了,家中诸事全靠着曾祖母的打理。祖父是次子,读私塾出身的儒士,跟着祖母的父亲蒋老先生读书。我父亲一辈,兄弟五个,姊妹三个,都是在一个尊传统孝道,讲究耕读的家风中长大的

其实到我这一代,家族里传统的东西已经不多了,虽然礼节礼数还在,斯文尚有一脉续存,我能在这样的家族找到一种归属,人世的归属,定位的归属,尊长老幼各归其位

祖母生于民国元年,即1912年,去世时90岁,她晚年始终一个人吃住,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头后面始终挽着簪子,在清寒茹素的生活里,到老还保留着大户人家小姐的礼数和风姿,坚守着上一代的祖风和家训在19个堂兄弟姊妹里面,我排行第15,他们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唯有我还在读书,跟祖母得以亲近的时日比较多,她和我讲以前的亲戚,说家长里短,讲命运和变迁,在平凡琐碎的语言中,我似乎明晰了一个古典的人伦社会

不但是这样的祖母,我隔墙邻居家的布奶奶,以及本家里的孬奶奶,都是80几岁的年纪,谁家的小孩见了不干不净的东西受了惊吓,都会去她们那里收惊,奶奶们似乎都有各种神通的本领,在日头下念着小孩的名字,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抚着他的头,魂兮就归来了

我小的时候,每年的除夕之夜,还要分别去尊长的各家各户送点心和蒸煮面食,虽然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却是一种礼节和郑重;第二天大年一早,就一众兄弟们去挨家挨户拜年,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村北头跑到村南头,在每家的堂屋中间对着过世的老人灵位行跪拜之礼,这时候往往是我熟悉村中亲老尊长的关头,在磕头作揖中理清家中谱系和来历

在那样的乡村社会中,婚丧嫁娶红白喜事都有人来帮忙,家中盖房子有四邻相助,谁家的老人病了也会有人带钱财礼物去瞧去看。我父亲是厨师,在四邻八乡里好人缘,百家的红白喜事都是请他主厨,我父亲的葬礼上,村中各色人物都送来了挽幛烟酒,邻居说,即使是人缘最差四邻最鄙薄的人家,也破天荒地送来了挽幛。我看到,父亲生前的付出和好意都没有白费,他的为人都在他们心底这样的人世和人心,让我信任付出和回报的等值。

还有一个名为余秀纲的老中医,早年和我祖父是私塾同学,后来做我大伯父家堂哥的师傅,教他研读各种医书和开方抓药我七八岁的时候,曾跟着堂哥去余老先生那里玩耍。

他住在一个村的村头和另一个村的村尾交界处,那是一片林场,老先生搭了三间茅草庵,房前屋后有大片的花草树木和他自己栽种的药材我记得他给过我一块糖,还摸过我的头,他长长的胡子花白泛黄,面容清瘦,屋子里弥漫着各种好闻的中草药的味道,夕阳透过密密的树叶投下来,那一刻我觉得有一种远意,一种安定和充实,不愿这样的光景早或者迟

我祖父去世的1987年,余老先生还为他看过风水选过坟地,后来余老先生也去世了,我当时远在外地没能回去,回来我见他的墓碑矗立在村口的田地里,麦苗青青,墓已拱木我非为余老先生的命运感慨,而是觉得那一代的人世风景里,有一种我们没有的东西。

在胡兰成的《今生今世》里,我看他笔下的妇孺老幼和乡村人世,有一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感慨这样的人和事,是那个远去的年代留给我们的一抹传奇,在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和《山居笔记》里也有,在我朋友方平的《故乡有灵》和《青绿》中也有,他们都是浙江人,从小在浙江乡村的风物人情中浸润长大,对那个年代和它的遗老们仍有心心念念

1949年的江山变色,我觉得最大的变革,还不是江山谁主沉浮,而是人世衰落了

亡国其实并不可怕,怕的是亡天下。国没有了还没大问题,而天下亡了,就是社会民间的弹性和绵延没有了,我们的怕和爱丢掉了,崇敬和礼数也统统丢掉了,与亡国相比,我觉得这更是一种远远要超越亡国之恨的情感,国民之不再为国民,国度安能有国度?度字何在?在历次运动的胆战心惊中,我们被焚和自焚了从古到今滋养我们的东西,人世伦常的东西,人性被炼得如钢似铁,整个社会中只有人,挣扎着为了活下去的人,不再有人世

中共建国之后的六七十年里,是一种有国家而无社会的状态,人世更是渐行渐远。我们更建立起一种包管一起的组织和关系,人身交给组织,情感交给组织,连理想和生活也交给组织,是从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组织才把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还了一部分出来,民间的弹性和活力才有了萌芽和迸发,被破过的“四旧”也开始换一种面目抬头,重回人间

江山之上不再是大一统的黑灰色,赤橙黄绿青蓝紫走上街头,复苏在人心人性里。

在这样的社会,比之于城市,其实不发达的山野地区,对人世还有一些留存我在广西的几年,见到了比内陆地区更勇敢的乡野力量,婚丧嫁娶还有一些古老的做派,“帝力于我有何哉”的山海间,还保留着带着斑驳的温暖记忆的古旧建筑,人也有一种粗糙和简单的亮堂,尤其是上了年岁的人,即使在门前择菜枯坐,也都有岁月和通透刻在额头身板上

说白了,人世就是一种世道人心,是你我的分属,是社会的一种道德和精神环境

旧时候有里长、有族长,有宗祠,政权力量到达不了的地方,靠这些乡土力量来维持,比如《白鹿原》中的白嘉轩父子,比如福建广东客家人里的德高望重者。这种人物祭祀祖宗论家务事、断人情案,分明是非,净化人伦,其力量之大,不是今天的我们所想象的。

你可以说,那是一种宗法礼教的力量,个人没有自由,爱情得不到承认,比如浸猪笼,以前的女子与其他男子关系不正当,或背着丈夫与别人调情,村里或长老会,或者非常有威望的长老,一旦确认,男的会被乱棒打死,女的被浸猪笼淹死但是,对这种瑕疵不能一叶障目,它的约束和残酷,要远远小于它正面和积极的力量。

在这样的人世,一个人不会生出短气来,会有一种坚定,一种水远山长,这是一种集体的归属感,在一个大的世界里年代里、国家里,他们营造出了一种凝结在一起的力度。

我到台湾去,到跟现代都会有天壤之别的乡野村里,发现那里是有社会的,是有人世的走在街头巷尾,你会感觉到那种人与人之间的热忱和敬意,会发现再破旧的房子里物品和桌面是整洁的、井井有条的,会发现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再摩登时髦的女子也有基本的教养,阿公阿麽们在街头榕树下的买菜闲谈、纳凉下棋,猫狗流浪,也都让人生出一种亲近

你会发现,在台湾有人的地方就有庙宇,就有香火,我不觉得那是封建迷信,而是人世,人世里绝大多数都不是英雄,都是软弱奔波的升斗小民,这样的人是需要救赎和希望的

中国人没有信仰,但是有天命和人世,我们无助的时候会说“我的天啊”,或者“我得妈呀”,这在深层的心理上,就是一种对天命和人世的归属,人不是单独的一个人在人世不能主宰的世界里,他要在精神深处归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天道和自然的世界,那里有着永恒的公平、正义和弥补,现世衰落得越严重,他寻找另外一个世界的动力就越充足

在远去的人世中,我们有敬意,有礼节,有天有地,有怕,有神明,有鬼,有风物灿烂,有人的榜样和标杆,而在今天的人世中,我们还怕什么敬什么呢?说到底,我们怕的是权和钱,怕的是不刺激和不精彩,我们敬的是更精明、更算计、更小人,更物化和欲化,其他我们都不怕不爱,我们归属的不再是人世,而是被放大的利欲悲欢,是虚妄无知的奋斗

今天社会的快速和单调,复杂了我们自己,复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复杂了社会形态,我们不再怀念那种简单的鸡鸣狗叫里的水远山长,不再留恋那种姑舅叔伯间的亲热和人伦,不再安心庭院里的阳光透过树叶撒下的徘徊,我们越来越觉得在被甩出人间列车的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