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孤独

的孤独

2013-01-25 11:51:10
有一句话说,我们的一生其实就是在一往无前地朝着死亡迈进这话虽然不励志,也不温暖,但却是是实情,死亡是所有人都躲不掉的、最后的结局,即使你长命到百岁。

我见过很多死亡,有安详的去世,也有疾病的痛苦中去世,也有没有遇到的去世。

据说,我祖父去世前,曾经告诉家人说,不要害怕,也不要伤心,他该走的时候就走了,但不会告诉家人是哪一天走结果1987年7月的一天凌晨,头天晚上我祖母怎么也睡不着觉,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情,到了凌晨天未蒙蒙亮之际睡了一小会,结果我祖父就在那几分钟去世了,走得很安详也很坦然,似乎是能预知和控制自己的生死,走的极其潇洒

我父亲去世,是他患了重病在身,去世前一个月才查出来,已经没有救治的希望了,但还是治疗,但是药石罔效于命无补。他的病痛很痛苦,去世前受尽了一个月的折磨,但比起很多卧床多年的人来说,也还算不错的了。记得他去世前一周,我母亲去一个神婆那里算命,先家里其他人都算了,最后不经意间问了一句:“给我们当家的算一算吧!”待报上生辰八字,那个神婆马上说了一句话:“阳寿到了!”今天想起来,这也是上天注定的生死

那个神婆算命很准,但是她的方子开错了,说“人还可以救回来”,按她的办法试了,没有用,看来是真的阳寿到了,人不能跟命争我父亲生前做了几十年的厨师,杀生肯定不少,在佛家看来这是一种罪孽,有业报要来的,报在这一世或者下一世,不过他又是个积德行善的人,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吵过架,也算是功过相减,余下一个月的病痛要忍受。

父亲去世前几天,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病是治不好的,直到他去世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在病榻前陪他说话,那年父亲才65岁,但已经开始有了老相,老是一种避讳的说法,其实就是死那天已经很晚,我要他早点休息,他拉着我的手说:“这一次,我恐怕是过不去了。”那一刻真的是父子间都有意识地要永别了,但我看他似乎并不惧怕,而是有一种释然和安静,他似乎对自己的一生有了回望的满足,只是病到这样的地步,也是没有办法的

他小的时候,一身羸弱,而且不是这病就是那病,到八九岁的时候,还是病怏怏的。有一次,他生了一场大病,一个人蜷着身子躺在床上,家里人说:“恐怕是养不活了!”那是上个世纪的50年代初,医疗条件差,生活条件也跟不上,我祖父就每天把粥端到他床前,意思是生死只能看自己的造化了,没想到他却活了过来,而且无病无灾地活了60多年

父亲生前,我跟他聚少离多,从15岁我就离开家门在外,我对他所有的印象、经验和情感,其实都还停留在一个少年时期。父亲的去世,我也可以坦然接受,但是在后来,当我捧着他焚化后的骨殖一点点撒在棺材里,当棺材的顶板严丝合缝地盖上那一刻,在棺木下葬到带有春寒的泥土里的时候,看着一铁锹一铁锹还没有开化的黄土埋下去,到最后堆起的黄土拢成一个小坟堆时,我突然有一种巨大的孤独,那是阴阳相隔的孤独,是还没来得及好好做一场父子的孤独,所有共同经历的人世,在那一刻被永远地封存了那一天是正月12日,是一个春节的热闹刚刚褪去的孤独的日子。

有个朋友说,他知道的最绝的自杀方式,是从爸爸那里听来的:他初中时有个教英文的女老师,人俊才学高“文革”时被抓到学校操场上,剃了阴阳头示众。第二天,女老师带着毛线帽来学校继续教书,后来被扒下毛线帽,在头皮上被刷了红油漆事后三天,在一个池塘边,有人发现一大片柳树枝被拽进了水中,那个女老师整个人沉在水里,把头吊在柳树枝上,自杀了

这个女老师死的时候,抱着必死的决绝,她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价值追求都破灭了,只看到时代的乌云压顶和人性里的大黑暗她的死也是孤独的,这种孤独是跟世人、跟这个世界坚决的撇清关系,站到人性的另一边去,站到集体的另一边去,站到被胁迫的沉默的大多数的另一边去,这种决裂是孤独的,也是坚定的,因为这个世界和人群,已经不是她的世界和人群你可以想象,她在把一大片柳树枝套在头上的时候,一个人面对天地,一点也不留恋人世,是何其孤独,何其绝望?

升斗小民的生死,就像蚂蚁的死亡一样,并不会牵连这个世界的大局,然而英雄豪杰的去世却让我们扼腕而叹,比如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诸葛亮,再比如天不假英年的周瑜

诸葛亮将死,司马懿是最先知道的。诸葛亮的使者到了魏营,司马懿不问军中之事,单问诸葛亮的饮食起居和工作忙闲。使者说,诸葛公向来喜欢晚睡早起,连罚打士兵20军棍这样的小事都要亲自过问处理,可是他早饭却吃得很少司马懿听了之后,马上说:“亮将死矣!”果然不出司马懿所料,不久在撤退途中,诸葛亮就因为忧虑过度,呕血而亡

还有周瑜,三分天下有他一功的周郎,去世时年仅36岁,天不假年,英岁早逝

他们的死让人有一种惋惜,个人未竟的功业从此成绝响,止步在茫茫的江山厚土之上,在漫长的岁月和洪荒中,即使用兵百万的天大的大英雄,也如草民一样命若草芥,没有谁能逃得过生死的大劫难,这种遗憾终结和不完美是一种人类的大孤独,即使他们自己不觉得,但是千百年来,所有人都在缅怀这种孤独,甚至这种孤独成了代代相传的一种历史美学

既然,我们不能在大的、旷古的这种死亡孤独面前解脱,很多人就开始炼丹、求仙、求佛求道,妄图以药石之力超越生死,或者遁入空门和山林,在永恒的彼岸和虚空里出走到生死之外。千百年来,无数的人在这条道路上踽踽独行,至今也依然不乏有后来人

但对尘世中的人来说,这些却犹如遥远的天外传奇,不是谁都能慷慨地以身许道。

看过一个电影,叫《127小时》,改编自美国登山家艾伦·洛斯顿的自传《在岩石与险境间》,讲述了2003年他在犹他州攀登大峡谷时,右手前臂被巨石压住,被困5天5夜的经历为了逃生他强忍剧痛,先后将桡骨和尺骨折断,用运动短裤当作临时止血带,又用小刀从肘部将右前臂硬生生切断。从岩石下脱身后,为了与失血抢时间,他爬过狭窄和风力强劲的峡谷,缘绳下到60英尺深的谷底,再步行5英里后,终于与营救人员相遇,成功生还

那真是一段与死亡和孤独的双重较量,他一度陷于绝望,又从以前的种种美好经历中汲取力量,他跟女朋友的甜蜜相拥缠绵的性爱,他跟家人的相亲相爱,以及童年时的快乐和无忧无虑,这些让他产生巨大的求生意志,最终像断尾求生的壁虎一样,回到人间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迷恋这种荒野求生的故事,尤其向往那些有一身野外生存本领的人比如英国的退役特种兵、冒险家贝尔·格里尔斯,他会到沙漠、沼泽森林、峡谷等最不适合人类生存的、一切险恶之地,最终靠着意志、勇气智慧存活下来。在面对无处不在的死亡和孤独时,人是很容易崩溃的,尤其是中国人,我们从古至今缺少死亡文化,绝少达观地去直面死亡直面黄土盖脸,所以对这最后的、永恒的死亡的孤独,有一种惧怕。

古人说舍生求义,视死如归。所以文天祥要吞下二两龙脑自杀守节,所以谭嗣同会“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然而对天下的芸芸众生来说,对于烟火人间的匹夫匹妇来说,义不是最后的救赎,国家也不是最后的归宿,他们要在尘世中寻找一份光明的温暖

前几年,有一个话题被很多人讨论,就是“濒死体验”。很多有过濒死经历的人,都觉得死亡之前的那一刻,有一种回归和温暖,而不是进了地狱,或者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1918年,海明威19岁那年,也曾经历过一次“灵魂离体”的体验。当时他在意大利前线的救护车队服役,7月8日的午夜时分,一枚弹片击中了海明威的双腿,使他身受重伤。事后他告诉他的朋友盖伊·希科说:“我觉得自己的灵魂从躯体内走了出来,就像拿着丝手帕的一角把它从口袋拉出来一样丝手帕四处飘荡,最后终于回到老地方,进了口袋。”

有一个叫肯尼斯·赖因格心理学家,把“濒死体验”分为五个阶段:感到极度的平静安详和轻松:觉得意识脱离了躯体,漂浮在半空中,可以看医生在身上忙碌;觉得进入了长长的黑洞,并自动地快速向前飞去,还感到身体被牵拉挤压;黑洞尽头出现一束光线,当接近这束光线时,感受到一种纯洁的爱。亲戚们出现在洞口来迎接自己,他们全都形象高大,绚丽多彩,光环萦绕。这时,自己一生中的重大经历在眼前一幕一幕飞逝而过,就像看电影一样,多数是令人愉快的事;同那束光线融为一体,刹那间觉得自己与宇宙合二为一

这种“濒死体验”的感受,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然而从救赎的角度说,我是希望相信那种经历的,毕竟,对于这个世界上没有彼岸的人,那也许可以成为一个光明的彼岸

对于死亡的孤独,我从没有特别怕,但是我每当读天文学的书,看到多少万年之后地球被吞噬,人类所有的文明痕迹将万劫不复,永远永远地毁于一时,我会有一种巨大的孤独,一种人类的孤独,所有的王朝更替文化积累、科技和物质,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么?

地球如若有知,不知道它会不会也建立起一种生死观,通达地面对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