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不到的味道

不到的味道

2013-01-20 16:15:52
我们一生中,有些味道也许跟一些特别的记忆、故事和岁月,会长久地连一起。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对油漆的味道记忆深刻,新鲜,浓重,持久。远远的闻到谁家在刷油漆,尤其是再有汽油味的陪衬,马上就有一种回忆,是对老人去世和棺材的回忆

小时候放学回家,在村子里走过经常会闻到油漆味,会觉得很好闻,然后就从大门口向里面张望,一般都会看到这样的场景:在院子里,有四五个木匠或者拉锯,或者拼板,在做一口厚实的棺材,有人在旁边上油漆,我闻到的味道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这样的景象和记忆,我年少的时候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味道也闻过无数次,以至于在我的味觉本能里,就把油漆的味道就定义成了老人去世的味道棺材的味道,后来无论在哪里闻到,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死和棺材。

后来我知道,油漆的味道主要成分是甲醛和苯,对健康很有害,但依然觉得好闻

这种味觉的对照关系,我想这一辈子也许都不会忘掉,那种油漆的味道,和一个少年对死亡气息的直面,对棺材这种特殊用品的直视,听到人家里屋飘出的嘤嘤的啜泣,看到扔在房顶上的去世的人的衣服,以及大门上贴着深紫色的冥联挽语,这些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种本能的嗅觉经验

后来家里缺桌椅,父亲请了附近的木匠来打家具,看他们拉锯、拼板、上漆,或者到粉刷不久后的新房子里,鼻子里再嗅都油漆和汽油的味道,我脑海中蹦出来的,就始终是那种去世的味道

我有一个朋友,嗅觉异常发达,尤其是对香水的味道,更是过鼻不忘。她甚至能用味道建立起来和一个人见面时的全部印象,进而在大脑深处保持起这种味道和印象的记忆,建立起一种关联,甚至相隔几年之后,还能准确地用这种味道还原出曾经的人物和场景来

而另一个朋友,则对蒜味异常敏感,虽然在日常饮食中,她从来不吃大蒜,即使做菜时用蒜炝锅或做调料,她也要把蒜泥沥出去再吃但是与此同时,她对大蒜的嗅觉和记忆,竟然可以发达到惊人的地步,我跟她见面一周前吃饭蘸了些许蒜汁,她都能从我呼出的空气中能闻出来我觉得,或许是她对蒜味的抵触,在无意识中强化了她对蒜味的分辨能力,让她有一种超常的嗅觉。

人的嗅觉有被催化的无限潜力空间,动物甚至更甚,譬如对嗅觉异常敏感的狗

韩国有一个电影名为《嚎叫》,讲的就是一条狗通过记住仇人的味道,一个个前往复仇的故事片子中唤作疾风的那条狗,被他的主人——一个职业训犬师训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它对仇人身上味道的记忆,可以几个月不忘记,甚至在几十公里之外就能感觉到

这是因为训犬师的女儿,被那些仇人性侵犯过,而疾风和小女孩几乎是一同成长的,小女孩喂它驯它,跟它一起去野外游玩,一起在家里晒太阳,建立起了一种异常亲密的关系所以训犬师为了复仇,而又不暴露出复仇的痕迹和线索,就开始训练那条叫疾风的狗,通过它跟女儿的那种亲密和友爱,让他记住仇人的味道进而前往复仇,疾风可以在很远的地方,就感受到仇人的活动,然后一路追赶过去,巧妙地隐藏和出击,一举咬中仇人的喉管

对疾风,或者狗这种动物来说,嗅觉灵敏也许只是其一,更重要的,也许是它们的信息传达另有渠道,靠直觉心灵或者一种超感觉,尤其是在有情感和记忆参与时更是如此。

对味道尤其是香味的发掘,其实由来已久,古代一些达官显贵家中,都有熏香,用来去除异味或者修养身心,还有的是参禅修道时候净化提神北宋徽宗时蔡京招待访客,甚至焚香数十两,香云从别室飘出,蒙蒙满座,来访的宾客衣冠都沾上芳馥的气习,数日不散在中国古代,正是焚香和嗅香成为他们的一种生活底色,躲在其居家、诗文书画和禅道背后。

如今日本还保留着中国的香道,与花道和茶道一起并称为三大“雅道”我一个朋友去台湾,几个人头一次去品香道,一晚上就花了近100万新台币,回来还连说:“值得,值得!”那是中国人丢掉的味道,不是味道本身的失传,是味道背后的手艺精细以及温润,还有仪式和虔诚,最珍贵的不是几个小时里烧掉的那几块珍稀木头,而是不到那里去就闻不到

在香水行业,有一个职业叫调香师,他们特殊的嗅觉记忆能力,可以记住3500种香气古人说,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一个人长期浸淫在香味中,而且还能对香味的嗅觉和分辨达到这样精细,肯定不单单是身体感觉器官的特异。就像品酒师对酒的品尝一样,就像疾风对仇人的嗅觉一样,调香师们在每一种味道里,或许都对应了一个故事一幅场景、一个人一种经验或是一种情感,那才是所有奥妙的所在。

1533年,意大利女子凯瑟琳嫁与法国王储亨利四世,随嫁的有一位叫佛罗伦丁的炼金师,擅制毒药与香水出嫁后凯瑟琳与王太后明争暗斗,后来她看到宫廷贵妇流行戴皮革手套,而皮革味道会让人不快,她命令佛罗伦丁调制一种可以经皮肤接触而中毒的毒药,毒药本身还散发着迷人的芳香,凯瑟琳将毒药手套送与王太后,四天后王太后身染奇症身亡

佛罗伦丁的香水毒药里,添加进去的,也肯定不止是他精湛的技艺,还有他对女主人凯瑟琳的忠心耿耿,以及凯瑟琳对王太后的刻骨仇恨,这些才比毒药要毒成千上倍五代时的罗隐,曾经作过一首诗说:“沉水良材食柏珍,博山炉暖玉楼春。怜君亦是无端物,贪作馨香忘却身”被毒手套毒死的王太后,想来也是贪香忘却身,她对香味的嗅觉很正常,但是却没有嗅到香味背后的死亡气息,没嗅到凯瑟琳明明跟她争斗,却还要送她礼物的阴险

今天的女人都爱用香水,香水应该是一种神秘的隐私的、属于个人独有的魅力,这是女人对自己的一种塑造和表达。习惯上说,女性用香水,白天用的大多比较淡一些,晚上则比较浓郁一些。白天的淡淡的香水味,是一种尊重和品位,不构成侵袭,而晚上的浓郁,则是夜色配合下的一种放松和妩媚,不完全是性暗示的意味,却有潜意识的一种性别撩拨

然而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今天其实都在香水中丢掉了一种嗅觉,女人的香水味越来越浓,淹没掉了香水的初衷是衬托自己,而不是掩盖自己;而男人在这种接收中,则是嗅觉越来越单一,性的嗅觉意识越来越强,忽略掉了品味尊重和咀嚼,这是嗅觉的一种退化

跟以前相比,我们的嗅觉能力其实是退化了,一是因为接触的化学的、工业的、调和的味道太多了,破坏了我们的嗅觉潜力,也就是老子所说的“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二是因为我们的灵性和觉性下降了,喜怒哀乐是情,喜怒哀乐之前的那个东西叫灵和觉,这个底子被越来越多的利欲覆盖,虽然勤拂拭,但还是落满了俗世尘埃

而最重要的,或许是因为我们在情感层面也在下降,无论是喜悦、恐惧、热爱还是仇恨,都在或多或少地减少,渐渐地成为麻木,没有情感参与,没有原始的虔诚,什么样的嗅觉也只能止于嗅觉

越长大,其实我们越怀念小时候的味道。我甚至还记得,刚下过雨的春天,韭菜在院子的小块泥土里那种碧绿,那种鲜嫩和辛辣,我那时最爱吃的是用新长出来的韭菜下面,母亲会用切成小段的韭菜,放到面里和到一起,然后做面片或者手擀面,那种面嗅起来,或者吃到嘴里,真的是带有昨天晚上一夜淅淅沥沥春雨的味道,带有湿润的松软的泥土的味道,以及韭菜自身的辛辣味道,那种味道是有质感和层次的,是带有颜色的,有叶片的绿色,也有泥土的黄色,甚至是夜雨的黑色

杜甫的诗里说,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那也是一年春天,他正在从洛阳返回华州的路上,在离乱的大时代中,昨夜沧海,今朝桑田,会让人有一种特别的别易会难之感,杜甫很难得地在这种苦难中寻味到嗅到一种自然的味道,植物的味道,这种味道和我小时候闻到的韭菜味道一样,都通达于《诗经》里南天之下的草木味道和洪荒味道,让人想起一种大的亘古的东西里的小。

在那种植物的味道的小里面,你可以寻味土地的广阔,也可以寻味自己对这土地,以及这土地上所有味道的一种嗅觉和感知,你会感受到一种亲近,对自然之味的亲近,对天地之味的亲近

小那时候我经常到田野里去,尤其是四五月份的暮春时节,田野里有几百种植物、几百种生物,散发出成百上千种味道,有蒲公英的辛味,有野菊花的苦味,有茅根的甜味,有荠菜的淡味,有飞鸟落在树干上的粪便的酸味,还有露水的湿味马上抽穗的麦香味,以及身边土狗身上毛发的骚味,你会在那么多的味道里,体会到一种味觉的浓度,体会到嗅觉的多重性和复杂性

有风的时候,你甚至能在风中嗅到更多的味道,有泥土地的腥味,有不远处炊烟的草味在那一瞬间,你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味道的神通,你不会想到,日后这些味道这一辈子你都再也闻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