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的江湖

失落的江湖

2013-01-13 12:56:32
我小时候怕打架,怕打人,更怕被人打,对暴力似乎有一种天然的抗拒和逃离

不过,我却有很多打架的朋友,虽然我不参与他们行动,但是对兄弟们的率性为人和义气以上有一种向往我喜欢他们说的话做的事,真实、慷慨、激烈,他们会为我、为兄弟们的委屈和不尊出头露面,会为了一只玻璃球的归属争执,在小小的细节中演绎仁义

他们后来大多都退了学,没有退学的也开始混更大的江湖,而我则对他们在遥远的关注和往来中,一路南来北往,读书谋生,直到路向不同的彼此,失散在这样的年代岁月

由古到今,中国从不缺这样的江湖人,刘邦也是混江湖的,青帮洪帮、斧头帮、天地会更是,四川的哥老会也是,一个和现世权力平行的结构一直编织运作,直到今天。

古代的臣子,常常身留一剑答君恩,这是一种归宿,忠义的归属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关羽和张飞此后至死随从刘备,关羽更是千里走单骑,和刘备下邳失散,他陷身曹营,刘备去投袁绍,关羽得知他下落后,单枪匹马护送皇嫂千里寻兄,在五关当中,斩了孔秀韩福孟坦、卞喜、王植、秦琪六将,最后在古城兄弟君臣夫妻相会这出戏名为《古城会》。

这里面不但有君臣的归属——忠的归属,也有义的归属,所以曹操怎么留他,关羽终究不肯再侍二主,而且刘备是他的大哥后世敬关羽,尤其是很多江湖中人入会拜关羽,就是因为他的一个“义”字当头,这是关羽的归属,也是江湖追求的一种归属,人小道大

以前的江湖,以义为上,四海之内皆兄弟,地下力量强大到抗衡地上力量。以忠义相传的洪门就是,它曾经的会员“洪棍”孙中山,就是借洪门之力,一举发动了辛亥革命。

然而清朝的江湖民国的江湖和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江湖,跟今天的江湖是不一样的。虽然江湖有一脉相传的东西,但是在气质上、味道上、精神上却是江河日下的,它的熵是减少的,因为掺杂了时代的大披靡在里面,有社会进化参与,有商业和科技参与,人的性情和魅力越来越少了,物质性的力量越来越多了江湖之上,袅袅飞升着江湖的灵魂。

这种感觉,我们离江湖既远,只能在多年后感觉到,江湖周围的人其实早有知觉

在1995年的时候,台湾歌手郑智化有一张专辑,名字叫《烟斗阿兄》,是他的第一张台语专辑在那个是非、价值混淆的年代,郑智化想藉著《烟斗阿兄》,来怀念一种“流氓文化”,提醒世人在过去传统江湖兄弟的伦理中,那些不复存在的社会的侠义感和勇气

在《烟斗阿兄》中,郑智化写了一个过气的英雄,一个在现实生活中打拼求生的悲剧人物他渴望改变自己的命运却无能为力,于是沉沦于灯红酒绿,买醉浇愁的尘世渊薮,在放逐自己的同时,等待明天的奇迹然而,最后“江湖黑暗路难行”,烟斗阿兄不得不“收脚洗手做好人”。这是一首痛快的歌,唱出了黑道精神的缺失,唱出了多少人的心声。

我上一次去台湾,在南投县的大山中,帮我们开车的司机大宝聊起陈启礼,说了一句很让我吃惊的话,他说:“我们都很佩服陈启礼,但他死得早了点,他晚年其实开悟了很多东西,要是他能再活几年,就可以给小弟们建立起一种价值来,台湾的帮派也不会那么沦落

说起来,陈启礼就像是台湾的杜月笙,在一个国家天下渐渐失落的年代,他还保留着一种江山上的大义和英雄气,为了国家,为了古义,他是真的会慷慨赴约生死度外的到晚年,他还甚至皈依了海明寺开山祖师释悟明法师门下,死后移灵海明寺,长眠于宝塔,他把前半生在江湖风雨里修成的黑道的道提升到了一种神道和天道,和解了曾经的罪与恶

真正的大哥,最后都找到了这种解脱和归宿,不会在打打杀杀中永度时日而且真正的大哥都不像大哥,不像江湖中人。你看陈启礼,完全是一副斯文书生的俊模样,很有教养,甚至没有骂过一句脏话;还有香港的胡须勇,也是“身材清瘦,没有纹身没有刀疤没有金项链,两撇胡须温和地弯着”你会发现,黑道的黑并不是他们的标志,道才是他们的金身。

随着岁月的远去和商业的浸染,这样的江湖人物越来越少了,走一个少一个,新的再也出不来,不是出不来,是没有办法出来,传统道义和人心都在被不断蚕食和改变着。

在《卧虎藏龙》中,李慕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得有规矩,只是曾经的规矩是规矩,今天的法则也是法则, 江湖变了,规矩和法则也就跟着变了。《英雄本色》里,有一段新老江湖人的对话,新派人完全凭刀枪打天下,我即规则,为了地盘码头、金钱,可以不择手段,所以江湖上打杀不断,血雨腥风;而老派人则重道义,即便是走黑道也要讲究一个师出有名,有所为有所不为,任何事都要论一个原则,没有了道义,会天下大乱

在上个世纪末的港台黑帮电影里,我们处处可以看到这种江湖两代人的疏散远离。

我有一个堂兄弟,是我三伯父家的长子,今天也是四十岁的年纪了,这些年来一直在广州东莞混江湖,带着一众兄弟们打打杀杀,谋生谋利。他兄弟姐妹四人,两男两女,都是在东北哈尔滨林场里长大的,上个世纪90年代跟着伯父回到内地小县城,虽然血脉相亲,但是他们家的两兄弟却不像我们家的人,打架斗殴是常事,性情里有暴力的简单和冲动

这位堂兄后来在云南当侦察兵,一米八几的身高,也一表人才,写的一手好字,复员后在乡政府做办公室主任,为人极讲义气和礼数,后来跟乡长不和,在打了乡长后出走广州闯天下,县里几次三番要他回来上班,他也不理不睬,终在政府公职人员中被除了名

我那时候对他为人做事很是倾心,就像我欣赏周遭江湖兄弟们那种慷慨侠义一样。后来我有一次去东莞,他知道后和一帮兄弟请我吃饭,多少年未见的兄弟自然格外亲热。但是推杯换盏和言谈举止之间,我发现他跟以前比变了很多,再加上对他的事有所耳闻,我不由得有一种不喜欢在一个利欲生存的规则中,他变得油滑、贪婪、不义起来,一干兄弟也不像兄弟,他不但养了小妾,斯文仁义也一味不见,做事的格局小到只在钱眼里觅江山。

这种黑道精神的沦落,是一种必然,就像这个时代的很多沦落一样,根植于这样萎靡的世道人心和生存法则演进,不因悲喜与否就能改变,忠被利出卖,义被欲收买,江湖中人开始建立起一种简单的生物性的逻辑:人不再决定钱的分配,钱开始决定人的分配。

这样说,并不是我有意于美化和浪漫化以前的江湖中人前人跑江湖,底层当然也有原始的拳头力量和狡诈骗局,也有与忠义精神相反相背的运作,但那种江湖道义是存在的,是很多兄弟的向往和归宿,大哥之为大哥,并不全是因为拳头,还有形而上的东西然而今天,一句“我已离开江湖很多年”,里面不但有一种不满和失落,更有一种悲壮和悲凉。

我失落一个古典的、农业伦理的江湖的远去,一个有忠有义的年代的远去在这场大的离散中,走失的不但有许许多多坐馆大哥,也有我自己的亲堂兄和少年时代的兄弟们。